第七章 五羖大夫(第3页)
遂清了清嗓子,振喉而歌道:
暇豫之吾吾兮,
不如乌乌。
众皆集于菀兮,
尔独于枯。
菀何荣且茂兮?
枯招斧柯!
斧柯行及兮,
奈何枯何!
歌毕,里克笑问道:“何谓菀?何谓枯?”
优施对曰:“譬之于人,其母为夫人,其子将为君。根深枝茂,众鸟依托,所谓菀也。若其母已死,其子又得谤,祸害将及。根摇叶落,鸟无所栖,其为枯矣。”
言罢,拜谢而出。
里克心中怏怏,无心饮酒,旋命撤宴。起身径入卧室,挑灯就寝,辗转床褥,不能成寝,暗自思道:“优施内外俱宠,出入宫禁,如同走大路一般,今日之歌,必非无谓而发。彼欲言未竟,俟天明当再问之。”
挨至半夜,心中急不能忍,遂吩咐左右:“密唤优施到此问话。”
优施闻听里克有请,心中大喜,忙穿戴整齐,跟着来人直造里克寝所。
里克召优施坐于床间,以手扶其膝问曰:“刚才,‘菀枯’之说,吾已粗知,是不是说的曲沃呀?汝必有所闻,可与我详言,不可隐也。”
优施对曰:“久欲告知,因大夫乃曲沃之傅,故未敢直言,恐见怪耳。”
里克曰:“使我预脱免祸之地,是汝爱我也,何怪之有?”
优施这才放下心来,俯首就枕畔低语曰:“君已许夫人,杀世子而立奚齐。”
里克曰:“犹可止乎?”
优施对曰:“君夫人在君心中的地位,为大夫所知也。梁五、东关五在君心中的地位亦为大夫所知也。夫人主其内,梁五、东关五主其外,虽欲止,得乎?”
里克沉默不语,良久方道:“从君而杀世子,我不忍也。辅世子以抗君,我不愿也。中立而两无所助,可以自脱否?”
优施对曰:“可。”
说毕,躬身而退。
里克毫无睡意,坐以待旦,取往日所书之简视之,屈指恰是十年。叹曰:“卜筮之理,何其神也!”
遂造大夫丕郑父之家,屏去左右告之曰:“太史苏、郭偃之言,验于今矣。”
丕郑父曰:“何以知之?”
里克曰:“夜来优施告我曰,‘君将杀世子而立奚齐’。”
丕郑父曰:“子何以答之?”
里克曰:“我告以中立。”
丕郑父曰:“子之言,如见火而加柴也。为子计,应装着不信乃言,彼见子不信,必忌之而缓其谋,子乃多树世子之党,以固其位,然后寻机而进言,以夺君之意,成败犹未定。今日子‘中立’,则世子孤矣,祸可立而至也!”
里克顿足曰:“惜哉,惜哉!若早些与子商之,祸也许可止也。”
说毕,别丕郑父归家,登车之时,故意跌倒,遂假称足疾,不复上朝,在家养病。
消息传到优施耳中,忙去禀告骊姬:“姐姐,可贺呀可贺!”
骊姬笑问道:“何事值得汝这么高兴?”
优施道:“里克果不食言,故意跌伤,不复上朝。”
骊姬道:“好,好,姐这就放心大胆地干了。”
是夜,骊姬枕着晋献公臂弯,喁喁私语道:“世子数次将兵,无往而不胜,威名日著,然与臣妾有隙,久居曲沃不归,请君为妾召之,叙以母子之情,君一旦有所不测,世子登位,不至于亲亲相害也。”
晋献公大悦,翌日便降旨一道,宣申生进宫。
申生应召而至,拜见献公,问之曰:“君父召儿臣回来,有何见教?”
晋献公回曰:“夫人回心转意,甚是思念吾儿,吾儿切莫辜负夫人一片慈心,速去益香阁叩拜。”
申生本来就是一个孝子,又有父命,焉能不去。
骊姬见申生到来,不只嘘寒问暖,还问他如何将兵,如何治民,装出一副慈母之样,中午,又设宴相款。晋献公闻之,满脸都是笑。
他笑得有些早了。